1966年,《五大洲癌症发病率》第I卷收录32个登记处。半个多世纪后,第XII卷官方主页列出65个国家的460个人群肿瘤登记处。数量之外,更值得追问的是:这些发病率是怎样变得可比的?
从32个登记处到460个:CI5如何记录全球癌症发病
1966:先把“谁”和“多久”说清楚
CI5,即 Cancer Incidence in Five Continents,中文通常译作《五大洲癌症发病率》。第I卷由 Richard Doll、Peter Payne 和 John Waterhouse 编辑,1966年出版,纳入29个国家、32个登记处、35个登记人群。

它的起点不是一张世界排行榜,而是一个很严格的分母:在边界明确的人群中,连续记录规定时期内出现的癌症病例。分子是新发病例,分母是同一目标人群在这段时间内的人年。
这也是人群肿瘤登记与医院病例统计的根本差别。医院数据记录“谁到这家医院就诊”;人群登记尝试回答“这个地区的居民中,有多少人新发癌症”。
没有定义清楚的人群分母,病例数再精确,也很难变成可比的发病率。
书名没变,数据地图一直在长大
CI5大约每5年出版一卷。若只选几个节点,这条时间线是这样的:
- 1966年,第I卷:32个登记处。
- 1987年,第V卷:105个登记处。
- 2002年,第VIII卷:186个登记处。
- 第X卷:2003–2007年诊断数据,68个国家、290个登记处。
- 第XI卷:2008–2012年诊断数据,65个国家、343个登记处。
- 第XII卷:2013–2017年诊断数据,当前官方主页报告65个国家、460个登记处。

“五大洲”留在书名里,是一个延续至今的专有名称。当代CI5展示数据时,会把美洲分成北美和中南美,再与非洲、亚洲、欧洲和大洋洲并列。所以,不必用今天的统计分区数量去纠结这个历史书名。
但另一个数字必须纠结。Bray等对第X卷的分析显示,当时被纳入登记处覆盖约占全球人口14%。按洲看,北美约95%、大洋洲约78%、欧洲约42%;中南美约8%、亚洲约6%、非洲约2%。
各洲都出现在书里,不等于各洲数据拥有相同的人口覆盖和代表性。
中国的变化:从上海一处到157个大陆登记处
按CI5官方I–XII卷登记处清单逐行统计,并把中国大陆、香港、澳门和台湾分开,可以看到一条并不平滑、但扩张非常明显的轨迹。
| CI5卷 | 大致诊断期 | 中国大陆 | 香港 | 澳门 | 台湾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IV | 1973–1977 | 1 | 1 | 0 | 0 |
| V | 1978–1982 | 2 | 1 | 0 | 0 |
| VI–VII | 1983–1992 | 每卷3 | 每卷1 | 0 | 0 |
| VIII | 1993–1997 | 8 | 1 | 0 | 1 |
| IX | 1998–2002 | 5 | 1 | 0 | 0 |
| X | 2003–2007 | 12 | 1 | 1 | 0 |
| XI | 2008–2012 | 35 | 1 | 0 | 0 |
| XII | 2013–2017 | 157 | 0 | 0 | 0 |

现行统一清单中,第I–III卷没有中国条目;第IV卷首次出现中国大陆数据,来自上海市1975年,同时收录香港1974–1977年数据。上海此后连续出现在第IV–XII卷,是观察长期变化时非常珍贵的连续序列。天津、启东等登记处则曾在部分卷次缺席,提醒我们:比较历卷时,登记处集合本身也在变化。
中国大陆的扩张在最近三卷明显加速:第X卷12个、第XI卷35个,到第XII卷达到157个。按同一官方清单计算,这157个约占第XII卷全球460个登记处的34%。它说明中国数据在CI5中的分量明显增加,却不等于覆盖了全国34%的人口,更不等于形成了全国代表性样本。
还有一组数字容易混淆:CI5第XII卷方法章节显示,中国提交的数据集由第X卷的30个增至第XI卷的103个、第XII卷的261个;这些是提交数,不是最终收录登记处数。提交后仍要经过可比性、完整性和有效性审查。
表中某一卷显示香港、澳门或台湾为0,只表示现行官方清单中该卷没有对应收录条目,不能据此判断当地是否存在肿瘤登记系统,更不能评价其质量。
从521个候选人群到424个纳入人群
覆盖范围扩大,并不意味着“收到什么就放进去什么”。CI5的可比性,很大程度来自纳入前的检查和取舍。
第X卷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2011年9月,数据征集通知发给591个IACR成员。到2012年初,编辑组收到80个国家、372个登记处、521个登记人群的数据。最终出现在第X卷的,是68个国家、290个登记处和424个人群。

中间发生了什么?核对编码,识别重复登记和不可能的代码组合,检查年龄别发病率和人口数,再结合显微镜证实、死亡证明书和死亡/发病比等指标审查数据。核心评价轴是可比性、完整性和有效性。
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反常的现象:相邻两卷的国家数或登记处数没有直线上升,不能直接读作全球登记工作“进步”或“退步”。数据提交、参考期、登记人群定义和纳入质量,都会影响这组数字。
CI5画出的是差异,不会自动给出原因
CI5让不同登记人群的发病率,可以按尽量一致的年龄、性别、癌种和编码口径比较。地理图谱因此变得非常鲜明。

Bray等(2015)对第X卷2003–2007年数据的分析显示,女性乳腺癌在西欧、北美和澳大利亚/新西兰的部分登记人群中较高;宫颈癌在纳入的部分撒哈拉以南非洲人群中很高;胃癌和肝癌在亚洲不同登记人群之间也存在大幅差异。
注意,这些句子一直使用“部分登记人群”,而不是“整个洲”。即使在同一洲、同一国家,不同人群的发病图谱也可能相差很大。
地理差异能为病因和防控研究提供线索,却不能单独证明原因。筛查强度、诊断能力、病例发现完整性、分类更新、人口构成和真实危险暴露,都会改变观察到的发病率。
“较低的登记发病率”,有时也可能混入诊断不足或漏报。
从纸质卷册到CI5plus,“看趋势”变了
纸质时代的CI5,主要是隔几年将登记处数据汇成一卷。网络化之后,CI5 I–XII将历卷数据放进统一查询界面;CI5plus则为经选登记处提供年度发病时间序列。

这不只是介质的变化。真正研究长期趋势,应尽量跟踪同一登记处、口径稳定的连续序列。直接拿第V卷全部登记处的平均值,去减第XII卷全部登记处的平均值,看似比较了时间,其实还换了登记处集合、诊断实践和编码环境。
CI5 与 GLOBOCAN 也不能混用。CI5主要展示被纳入登记处的观测数据;GLOBOCAN为了得到国家层面的广泛覆盖,会按数据可用性使用趋势外推、地方登记处代表、死亡—发病比模型或邻国数据等方法生成国家估计。
登记观测、国家估计、未来预测,应当始终分开标注。
打开一张CI5表格时,先看这六项

- 数据属于哪一卷,诊断期是哪几年?
- 分析对象是国家、地区,还是具体登记人群?
- 指标是粗率、年龄别率、世界年龄标化率,还是0–74岁累积率?
- 癌种、组织学和多原发癌的编码口径是否可比?
- 变化是否可能由筛查、诊断、登记覆盖或数据质量造成?
- 这个数是登记观测值、模型估计值,还是未来预测?
IARC研究者Soerjomataram与Bray在2021年发表于 Nature Reviews Clinical Oncology 的模型前瞻预测,若主要癌种近期趋势延续,2070年全球新发癌症约为3400万例,约为2020年水平的两倍。这是建立在趋势和人口假设上的前瞻,不是CI5已经观测到2070年,更不是无法改变的结局。
CI5提供的是群体层面的流行病学证据,不能用来预测某个人是否会患癌,也不能替代面向个体的筛查、诊断或治疗建议。
CI5的这段历史,与其说是一部发病率排名史,不如说是一部全球登记数据基础设施的建设史。
只有持续、可比、可追溯地记录人群中的新发病例,才有可能看清癌症负担在哪里改变,也才能检验防控是否真正改变了它。
参考资料
- IARC/IACR: Cancer Incidence in Five Continents
- IARC: CI5 Volumes I–XII
- IARC: CI5 I–XII Registry list
- IARC: Cancer Incidence in Five Continents Volume XII
- IARC: CI5 Volume XII, Chapter 1
- Bray F, et al. Cancer incidence in five continents: inclusion criteria, highlights from Volume X and the global status of cancer registration
- IARC: Cancer Incidence in Five Continents Volume XI
- IARC: Update of CI5 websites and CI5plus
- GLOBOCAN 2022: data sources and methods by country
- Soerjomataram I, Bray F. Planning for tomorrow: global cancer incidence and the role of prevention 2020–2070